漫长的告别,来自底层的乐园

视角:一种低姿态的仰视

当你把镜头放在和几岁的小孩子齐眉高的时候,你就发现世界变得更宽广,有了更多的未知和可能,也拥有了更多的色彩。

可以说这次Sean
Baker的摄影是有温度的,湛蓝的天空,粉紫的汽车旅馆,浓郁的热带绿色风光,橙红的晚霞,黑色的旷野里绽放斑斓的焰火,还有意外出现在拍摄过程中的彩虹,看来都是那么暖心。几个逆光仰角镜头的使用却也让人感受到一种苍凉的美丽。Halley牵着两个女孩在路边叫顺风车,背后是灿烂的日落,好似致敬前作橘色的海报。Bobby拉回电闸之后的一段仰角镜头,背景是乌云伴着银边,自然光线直直打在Bobby的脸上,使这个汉子看起来更加光鲜可人。I
love you too! Bobby如是回答道。

图片 1

图片来自A24官网

除了色彩和光线的运用,镜头的视角也十分多变,而且带有一种孩子看世界的状态。最印象深刻的是给Moonee和Jancey两个小姑娘的背影镜头,一次是看彩虹,一次是去看水牛,好像在背后偷听女孩子聊天一般,两个小家伙也确实给出了旁若无人的惊人表演,“I
took you on a
safari.”片中还有很多拍摄孩子的中景固定镜头,以一个地标性的景观为背景,任由孩子说笑打闹着从镜头的左边走到右边,颇有点韦斯安德森的味道。当然还要提及一个长达数分钟的缓慢旋转的镜头,侧向跟着孩子们从旅馆二楼走廊的一段跑到另一端,还有一段Moonee吃自助餐时的面部正面特写,伴着她自顾自地讲着天真的话语。这些有点纪实风格的拍摄使得电影对这些孩子的关注并没有高高在上,而是贴近又冷静地呈现,好像我们蹲在一旁,看着三四个小孩的暑假游戏。

《醉乡民谣》电影剧本

我觉得,这是一部关于告别的电影。
勒维恩说,“如果一首歌既不是新歌也不会过时,那它就是民谣”。没错,电影里的所有歌曲,除了那首令人忍俊不禁的《拜托啦,肯尼迪先生》是设定在60年代初之外,其他歌似乎不论放在当时还是今天,都是令人醉心的富有诗意的小品。整张原声带先于电影很久就发行了,单独听也绝对是非常上乘的民谣唱片。
虽然故事只是发生在三五天的时间里,但发生的各种破事真是把整个100分钟塞得满满当当,难怪勒维恩要说感觉已经过去好久了。科恩兄弟的这部剧作是很打破常规的,编剧老师一定会跳出来说,你们这个人物怎么从头到尾都没变,这怎么行?!我仿佛看见兄弟俩挥挥手,说,噢是这样么?于是故意还拍了“一模一样”(镜头方面略有不同,台词一样)的头尾两段,让本就困顿的主人公更加陷入停滞不前的这一段人生。大家都说这部电影是科恩兄弟目前为止最“温柔”的一部,所以这一头一尾相对有点突然的暴力外加雪夜开车的类似幻觉,是导演的“签名”。
相比其歌词的细腻,勒维恩在生活中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粗人。隔三差五在上西区哥大教授朋友家借宿,夫妇俩把他当艺术家看待,不仅提供沙发,还有可口的晚宴——到头来,勒维恩不仅在饭桌上发火,还把人猫弄丢了。而在格林威治村,同是民谣歌手但显然混得好很多的吉姆和珍小两口也是长期的沙发提供者,结果勒维恩爱上了珍(?),还弄到她怀孕得偷偷堕胎。当然勒维恩显然这事儿做了不止这一回,自己还有个从没见过面的两岁孩子,他开车经过那小镇,也只是犹豫了半秒。最后总归家人是归宿,勒维恩的姐姐住在皇后区,总是收留他,结果勒维恩觉得“你们这些娱乐业以外的人都只是在‘刷存在感’”。
但他真的是个烂人吗?他有什么选择呢?
放在普通人,你和我身上,遇见这些糟烂事总会喷出句“去你的吧,老子不干了”然后甩袖子走人。而勒维恩连说声再见潇洒离去的权利都没有,好不容易真的觉得累了,想放弃民谣至少是一阵子,出海去换个生活方式,结果海员证竟然丢了。几天下来,想来个了结的事一件都没做成,真是场漫长的告别。
勒维恩在片子里说了唯一一句“我爱你”就是给珍的。他对珍的感情,我想并不是一夜不小心大肚那么简单。但两个人对艺术和生活有着不同的态度和追求,注定无法在一起生活,更何况珍已经和吉姆在一起,事业稳定。勒维恩或许本来想,我就默默地在她身边注视她,也是不错;结果发现,连自己一向鄙视的腹黑又功利的咖啡馆老板都上过珍,难怪大大咧咧的勒维恩一下就情绪失控。
卢瑟的旅行通常都是没有意义的,这一点真是直接让我想到去年我非常喜欢的另一部电影《弗兰西斯·哈》。弗兰收到张新的信用卡于是冲动之下飞去巴黎过周末,没想到倒时差加安眠药让她整个睡过去了一半,友人电话也从来打不通,只能看了部《穿靴子的猫》之后悻悻地回到纽约,欠下一屁股债。勒维恩搭便车去芝加哥结果路上司机竟然被警察抓走,好不容易到了之后深情来了一曲结果演出行老板只有一句“你这挣不了钱”。
音乐搭档麦克的自杀是勒维恩另一件放不下也不愿触及的事。那首和他合唱的《如果我有翅膀》就成了情绪激发的关键,第一次是勒维恩在教授家找到唱片,开始放这首歌的时候,镜头里的他抱着不小心溜出来的猫乘着快车地铁飞速穿过上西区和中城,来到他的家——格林威治村。60年代是民谣歌手风起云涌的年代,那时的歌曲不仅是音乐的成就更是历史的见证,时间的故事在歌词中讲述,可以说很多歌手都是诗人。但也是这种背景下,太多的人想在歌坛跃跃欲试,而十个里面或许就有九个像勒维恩这样,有才华,但不顶尖;有抱负,但不坚定。所以生活就像冬天的寒风,狠狠地给他们扇着耳光,麦克或许就是无力承受梦想被蹂躏的痛苦,一跃跳下了华盛顿桥。而就自杀这件事,竟然还遭人吐槽。(John
Goodman真是太坏了。)到了第二次,是勒维恩第一次情绪爆发,在教授家餐桌上。餐桌众人坚持要他来一曲娱乐娱乐大家,而唱着这首歌的勒维恩终于是忍受不了了——自己事业不顺,搭档自杀,结果其他人还不尊重自己的职业,把他的歌当餐桌娱乐节目。更何况触到麦克这根敏感神经(谁知道他怎么选了这首来唱),自然是受不了了。而最后一次,是勒维恩折腾一大圈之后最终不得不回到煤气灯咖啡馆,常规曲目之后(从这之前一些其实就跟开头一模一样了),加上了单人版的这一首。勒维恩比影片中其他任何歌都要唱得用力,唱得动情,不知道是不是这一曲结束之后,他可以放下对珍的感情,放下对麦克心中的阴霾呢。
而更甚,这首歌也可以是他对民谣音乐的告别——或许这之后,勒维恩会补办海员证,出海远行,不再回到咖啡馆和格林威治村。当也有可能的是,勒维恩会继续有一阵没一阵地写下去、唱下去,几年、十几年之后,变成不朽的传奇。电影到这里,完全地留白了,给观众自己引申的空间。
如果从音乐行业延伸开,到电影业,相信对这个行业体制的不满和讽刺,才是科恩兄弟真正想说的。纽约电影节上,兄弟俩提到,自己现在能想拍何种题材的片子都有人支持,感到非常幸运。的确,他们是美国独立电影的旗帜人物,拿下过金棕榈、奥斯卡,也有票房过亿的电影,可以说已是行业的佼佼者,自然各种资源信手拈来,不愁投资——而这是多少挣扎中的独立电影人想都不敢想的。他们之中不乏才华横溢年轻有冲劲的创作者,却被现在电影行业这种名人至上金钱第一的规则紧紧压住,很可能最终就放弃了自己喜欢的事业。
而同时,他们对60年代那个新人辈出瞬息万变又才气四溢的格林威治村充满向往,影片中干净迷蒙的街道,简单却温馨的几间公寓,清贫却善良单纯的人们,都是他们对当时那小小的一片街坊的憧憬和想象。(Adam
Driver说他家是个垃圾窟结果进去一看,好得很嘛。)华盛顿广场还是那个华盛顿广场,而现在的它已经被星巴克和麦当劳包围,烟雾缭绕的煤气灯咖啡馆或许早已消失在几十年时间的洪流里,但那些歌,那些人,我们可以用电影留下来。
最后是鲍勃迪伦的Farewell,那一天他从煤气灯下走出来,成为时代的声音。
无需多言,their music speaks. Oh it’s fare thee well my darlin’
true(就此作别了,亲爱的) I’m leavin’ in the first hour of the
morn(天一亮,我就要出发) I’m bound off for the bay of
Mexico(朝着墨西哥去) Or maybe the coast of Californ(或者加州的海岸)
So it’s fare thee well my own true love(所以就此作别了,我最亲爱的)
We’ll meet another day, another time(我们会在以后的某一天某一时重逢)
It ain’t the leavin’(这不是永别) That’s a-grievin’ me(虽悲伤如我)
But my true love who’s bound to stay behind(但我的爱人会在原地等待) Oh
the weather is against me and the wind blows
hard(连天气都与我作对,狂风呼啸) And the rain she’s a-turnin’ into
hail(雨水肆虐不留情面) I still might strike it lucky on a highway
goin’ west(我或许还能幸运地搭上高速路西去的车辆) Though I’m travelin’
on a path beaten trail(虽然现在我在破败的小道前行) So it’s fare thee
well my own true love(所以就此作别了,我最亲爱的) We’ll meet another
day, another time(我们会在以后的某一天某一时重逢) It ain’t the
leavin’(这不是永别) That’s a-grievin’ me(虽悲伤如我) But my true
love who’s bound to stay behind(但我的爱人会在原地等待)
(另外,标题借用奥特曼的电影啦,其实两部片倒是没有什么太大关系…)

底层:一个被忽视的地方

佛罗里达项目的叙事是特殊的,它通过剪辑把生活的碎片串联,推动情节的发生和发展。类似的叙述方式今年在Lady
Bird和The Square当中也可以看到,但三者是不一的。Lady
Bird的剪辑其实故意照应了剧情的发展,有意识地留下了很多前后呼应的伏线,形散而神不散。The
Square则是像把很多生活小品剪在一起,每一段可以自成一则,有完整的叙述,拼起来则为整体的时间线服务,而这也造成了其最终收尾困难,有点无法圆场的感觉。在佛罗里达项目中,干脆就真的把零散的片段剪起来了,时间线上并没有严格的前后关系,它可以是生活任意时刻的剪影,由于故事的简单性,这样的剪辑显得真实又可爱,就像听一个好朋友在讲自己没头没尾的经历。

在这些片段中,Sean
Baker其实委婉地展示了美国底层人民的生活状态,而且更委婉地用孩子地眼光去审视他们。深夜来到旅店度蜜月的小夫妇,因为订错单落到这家汽车旅馆。“She
is about to
cry./她就要哭了。”孩子的眼睛是明亮的,她可以一眼看出心里最柔软的部分。废弃的屋子烧起来,围观的吃瓜群众直言:“Let
it
burn./让它烧吧。”当然还有Halley,这个“很糟糕”的母亲,很好地诠释了“贫贱不能移”。不论如何,这其中底层人民的疾苦,都只是电影中的一个侧面,就好像忽然展现的一场大雨,虽然我们知道它经常下,但更多的时候,我们要看向绚烂的阳光。

图片 2

还有一些神来之笔,例如那一直吵闹的直升机背景音,还有不期而至的不明鸟类,制造着尴尬的幽默氛围,提醒我们在任何地方,生活都会展现她美妙的瞬间,只要你做好准备去发现她。

文/(美国)乔尔·科恩 伊桑·科恩
译/珞珈

天真:一次全方位的保护

要说佛罗里达项目真的表现了什么,或许最浓墨重彩的是对孩童的刻画,对童心的褒奖,对天真的守护。这是成长为大人的我们一开始所摒弃,后来追悔莫及,又不断努力想要寻回的那份初心,或许也是Sean
Baker想要提醒我们去想起的东西。诚然,观影时也想起了小时候度过的每一个暑假,那些在外面乱跑瞎闹的日子,像Moonee一样指着破败的屋舍,说将来自己要有这样的房子。

在这个非常社会化的汽车旅馆,一个小孩子可以非常容易被成人世界吞没。然而这部电影展现的却是非常相反的局面,孩童的天真被保护了,里面的大人们功不可没。这份守护来自Moonee洗澡时高分贝的背景音乐,Bobby摔落的油漆桶和带走的陌生人,Halley带孩子去吃的大餐,看过的焰火等等。这些孩子似乎都出自单亲妈妈的家庭,那么Bobby在这里就俨然是一个隐藏的父亲的角色。不只是这些小孩子的“父亲”,看他们捉迷藏,吃冰淇淋,其实也是那些单亲妈妈的“父亲”,尽可能的地方给她们以引导和帮助。其实Halley的不正当收入来源,Bobby似乎有所知晓,所以他才会提出登记来访者的措施。这些努力却依然混得一团糟的单亲妈妈,身上是不是也有需要被守护的天真呢?

大概天真的人会非常喜欢这样天真的电影。在这之中,童心被小心地保护着,虽然与残酷的现实仅仅一墙之隔,但它却有一方自由的天地去发展。当电影走到最后,母亲和孩子要被迫分离,Bobby也无能为力,所有的保护就要被撕破之时,导演却一反之前的叙述状态,为守护这份童心做出了最终的努力,勇敢地给出了一个盛大逃离的结局。动人心魄的配乐涌入,虚焦的好像手机拍摄的镜头跟随着两个小姑娘奔跑,一路抛开身边的现实,逃向永葆童心的童话世界。这样突兀超现实的收尾自然会遭到诟病,可是细想它又是那么温柔,那么波澜壮阔,让我始终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可以守护你的美好。

图片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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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幕:纽约市,1961
字幕淡出。黑屏。
镜头硬切至吉他弹唱的歌手,他正在演唱《我走遍世界每个角落》。这是勒维恩·戴维斯,他坐在纽约一家俱乐部———或许是“煤气灯”咖啡馆———的小舞台上,处于聚光灯下。
他在掌声中结束演唱。
勒维恩:谢谢。也许你们以前听过这首歌,但是有什么关系……
他起身欲走,又回到麦克风前。
勒维恩:……一首从来不曾是新歌也永远不会过时的歌,那才是民谣。
掌声渐息,有什么吸引了勒维恩的目光。
俱乐部老板、格林威治村(注1)的意大利人尼克·波尔科在向勒维恩点头,笑容满面。
尼克:伙计,你昨晚有点失常啊。
勒维恩:是,对不起,尼克。我混蛋。
尼克:哦,我一点也不介意。我甚至同意你关于音乐的那些话。不过这话由你说出来真是很搞笑。
勒维恩:对,我就是个搞笑的家伙。
尼克:一点没错。得了,后面有人找你。
勒维恩:是谁?
尼克:一个穿西装的家伙。
画面外的一阵喧哗声吸引了勒维恩的目光。烟雾弥漫的聚光灯下,一个人背对光源,抱着吉他坐到舞台的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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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巷
俱乐部的铁门打开,勒维恩走出来。一个瘦削的男人靠在巷子对过的墙上抽烟,年纪比勒维恩大,穿着过于肥大的西装。他打量了一下勒维恩,然后操着肯塔基口音道———
男人:你是个搞笑的家伙,嗯?
勒维恩:什么?
男人扔掉烟头,站直身体。
男人:非要那么大嘴巴吗,搞笑的家伙?
勒维恩:非要———什么?那是我的工作。为了谋生。你是谁……
男人:你的工作?拿台上的人开玩笑。在台上唱歌的人?
勒维恩:对不起,什么?我……啊!
男人一拳打在他的嘴上。
男人:昨晚上你在观众席上满嘴喷粪?
勒维恩捂着嘴。
勒维恩:哦,天哪。你胡说。那是表演。
男人:那不是他妈的同性恋表演!(又揍了他一拳)……不是你的表演!
他接着又是一拳,勒维恩跌倒在巷子的烂泥地上。
勒维恩:这里又不是歌剧院,混蛋!
男人踹勒维恩。他防御性地蜷成一团,前臂护着头,吼叫———
勒维恩:这里是他妈的俱乐部。
男人又踹了一脚。
男人:我们会离开这个污秽地方。这里留给你们,混蛋。

跟踪拍摄
镜头沿着走廊贴地向前推进,后景中,走廊通向的房间有昏暗的日光透出。
音乐切入,是男高音演唱的意大利歌剧。音乐的来源有一定的角度:大概是通风井下端的另一套公寓在播放唱片。
猫的腿入画,引领镜头继续推进。
猫进入后景房间,摄影机和猫保持同步。猫头转向一侧,将一张沙发的底部导入画面。画外在沙发上睡觉的人一只胳膊垂落在地。我们能听见睡眠者沉重的呼吸声。
猫跃起,出画。
睡眠者的近景:仰卧的勒维恩·戴维斯。遭到轻柔的碰撞,他发出一声惊呼,睁开眼睛。眨眨眼。
他下巴抵着胸口,往下看去。
他的视点:猫站在他的胸膛上回瞪着他,发出响亮的、有节奏的“呼噜呼噜”声。
勒维恩抬手将猫赶下去。
我们听见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声音,同时切入角度变广的镜头:勒维恩动了动,起身,把腿挪下沙发。他身上穿着内衣。
房间的墙上装饰着面具、图腾和其他质朴的早期文明艺术品。
勒维恩坐在那儿愣愣地四下看了看。
伸手抓过裤子,啪嗒套到腿上。他垂目看向紧靠沙发扶手的边桌。桌上有一些零钱和三个地铁代币,他把代币扫到手里,放进裤子口袋。桌上还有一个钱包。他拨开纸币隔层。里面有三美元。
近景:他看着钱包,然后合上,塞进裤子另一边口袋里。

走廊
昏暗的走廊,一眼望去,通往一间光线明亮一些的房间。
勒维恩的头出现在走廊那端,他伸长脖子往走廊看。盯着看了一会儿。
勒维恩:嗨?
没有人回答。
勒维恩松了口气,进入走廊,穿着内衣向我们走来。他身后,猫在房间里横穿而过。

起居室
勒维恩走进来,俯身从琴盒里取出吉他。
他坐到一张沙发上,懒洋洋地试探性地拨弄不同的和弦,直到与一直播放的歌剧和上。他用一系列变化和弦为歌剧伴奏,嘴里还在哼唱。大声地清嗓子。

厨房
鸡蛋被打进碗里。
镜头角度变广:仍然身穿内衣的勒维恩在打鸡蛋。
使劲搅打一番后,他左右看看,拉开抽屉,没有看见他要的东西。茫然环顾四周的橱柜。

走廊
勒维恩走过走廊,用叉子从盘子里叉了炒鸡蛋放进嘴里,悠闲地看着墙上的照片。

回到起居室
勒维恩目瞪口呆地站在满架的唱片前,一根手指扫过已经磨损的唱片封套的硬纸板书脊。盛鸡蛋的盘子已经空了,被他随意丢在旁边的音响柜上。
手指停在一张唱片上,将之抽出来。他看看封套,嘴角挂着一丝笑容,抽出唱片,放进音响里。

稍后
女子和声二人组演唱的《丁克的歌》从音响里流淌而出。
勒维恩已经穿戴齐整,他身穿条绒运动外套,在餐柜边低头在便签纸上疾书:谢谢你们的沙发。抱歉,昨晚我的表现一团糟。
他签名:勒。

公共走道
《丁克的歌》仍在播放,现在成为了影片的配乐。
勒维恩刚刚从公寓出来,手里拎着吉他琴盒。走廊空间狭小,只有另外一套公寓的门,还有电梯。
勒维恩离开时,猫也跟着他蹿了出来。
他嘟哝了一声,在猫经过时笨拙地尝试用脚钩住它,但是没有成功。猫呼噜着跑到了走廊另一头。
勒维恩放下琴盒去追它。刚迈出一步,就听见公寓门在身后碰上了。
勒维恩:见鬼。
他转身回到门口,明知扭不动,还是试着转动球形把手。把手纹丝不动:门锁上了。
勒维恩:该死。
猫在走廊的一张小桌下绕着桌腿打转。勒维恩伸手去抓,它躲开。他伸出一只手拦住猫,另一只手把它抓住。
他抱着猫直起身来,环顾狭窄的走廊。
他走向邻居家的公寓,敲门。
稍等片刻。
勒维恩:你好?
又敲了一下,仍是一片寂静。
他按下电梯的呼叫按钮。
在等待时,他再度毫无意义地尝试扭动第一间公寓的门把手。
我们听见电梯到达的声音,轿箱门滑开。管理员拉开外门。
勒维恩拎起吉他,走进电梯。
勒维恩:你好……你能不能,我能不能把猫交给你?

电梯内
管理员关上门,启动电梯。
管理员:交给我?
勒维恩:是的,这是戈法因家的猫。等他们有人回来就行了。
管理员:交给我?
勒维恩:它溜出来了,我没有钥匙。你能不能照看一下它,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再交还给他们?
管理员:我得开电梯。
勒维恩:这不是问题,对吗?这是戈法因家的猫。
管理员:不行。我得开电梯。

通讯簿
破旧的通讯簿被打开来,潦草的记录条目有程度不同的退色,一些是用铅笔写就,另一些用的是钢笔。
我们听见从电话线那端传来的铃声。
镜头角度变广:勒维恩站在电话亭里,用肩膀和耳朵夹住听筒,一手拿着通讯簿,一手把猫抱在胸前。
后景中,城市的车流辘辘行驶在泥泞的道路上,来往的路人都穿着比勒维恩的条绒外套厚实的冬装。
一个女声中断了铃音。
女声:社会学系。
勒维恩:请找戈法因教授。
女声:他在讲课,需要我给他带个口信吗?
勒维恩:好,请告诉他,别担心,勒维恩带着猫。
女声:勒维恩……是猫。
勒维恩:勒维恩带着猫。我叫勒维恩。他的猫在我这里。

街道
在上述对话期间音量降低的《丁克的歌》,随着演职员表字幕的出现重新响亮起来。
上西区人行道上的一处地铁口。标志指示A、C、E线。勒维恩向下走去,一手拎琴盒,一手抱猫。

旋转栅门
吉他被举高在栅门上。

地铁车辆
车上乘客不多不少,勒维恩坐着,身体随着车辆行进轻轻摇晃。他的视点:一个拉着吊环的商务人士,身穿大衣,头戴窄边呢帽,手上的报纸折叠起来。商务人士也注视着衣着单薄、怀抱一只猫的勒维恩。
镜头重新对准勒维恩。他移开目光。
两个黑人孩子———大概是在上学途中———也在盯着勒维恩看。
镜头重新对准勒维恩。猫从他怀里挣脱。
勒维恩站起来,俯身,忙不迭地追赶。人们纷纷给猫和追猫的人让开道,表情各异。

西四街
另一处人行道上的地铁口。勒维恩走出来,被追回来的猫仍抱在胸前。

格林威治村街道
勒维恩走着,一手拎着吉他,一手把猫抱在胸前。随着演职员表字幕播完,他拐入位于街道中段的一幢公寓楼。

公寓楼的门廊
勒维恩扫视一下楼层索引,按响了“6C—伯基”的对讲门铃。没有应答。于是他按下“1C—苏佩尔”的门铃。
楼门“咔哒”开了。走廊尽头一个穿背心和蓝色工装裤的意大利老男人打开房门。
勒维恩:嗨,农西奥。
农西奥:嗯,不过他们不在家。
勒维恩:没关系,我知道。我能借用一下防火梯吗?

通风井
勒维恩从防火梯爬上六楼。他把猫放到金属板条平台上,空出一只手,往上提起一间公寓的窗子。在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猫试图逃之夭夭。勒维恩拦住猫,抱起来,同时也把窗子打开了,松了口气。

伯基家的公寓内
勒维恩关好身后的窗子,然后走到旁边另一扇开着的窗前,把窗户关上。
他这才把猫放开。

稍后
勒维恩开了冰箱门,歪着头往里看。

地上的茶碟
勒维恩的手入画,倒了一些牛奶。猫蹿过来,舔食牛奶。我们听见冰箱门打开、关上,然后脚步声渐行渐远,接着厚重的公寓门被打开,又砰地关上。

外间办公室
办公室又小又乱。墙上音乐人的照片显示这里从事的是与音乐相关的业务。每个音乐人摆的姿势都是一只胳膊揽着一个矮小结实的中年男人。一些照片上有亲笔签名,以及对名叫“梅尔”者的感想。
一扇玻璃门半开着,露出里间办公室,矮个子中年男人梅尔坐在办公桌后。下巴径直搁在桌面上。肩膀在桌后向下垂落。
我们看见他的身体在用力,同时听见东西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
梅尔放松下来,将办公椅向后一滑。他俯身,抱起刚刚从桌子底下拖出的文件盒,放到桌上,开始翻看。
勒维恩走进来。
勒维恩:我们的情况如何?
梅尔:非常好!
勒维恩:真的?新专辑表现不错?
梅尔立刻露出难过的神色。
梅尔:哦,我们的情况。老实说,不怎么样。(扬声叫)金妮,辛辛纳提的资料在哪里?
她也像他一样扬声回话。
金妮的声音:什么?
梅尔:辛辛纳提的资料。不在这里。
金妮的声音:应该在里面。
梅尔:不在这里。我说了。
金妮的声音:辛辛纳提?
梅尔仍在翻寻。
梅尔:对。
金妮的声音:找到了。
梅尔:什么。
金妮的声音:我找到了。
梅尔:是在……
金妮的声音:什么?
梅尔:你找到了辛辛纳提的资料?
金妮的声音:对。你要吗?
梅尔:我能看看吗?
金妮的声音:要我拿进去吗?
梅尔:是的。
勒维恩试图重拾原来的话题。
勒维恩:你是不是该给我钱?你一定是欠我什么。
梅尔(遗憾地摇头):我也希望。
金妮拿着梅尔查问的资料走进来。离开。
梅尔:人们需要时间,你知道。让他们接受你作为独唱演员。即使他们知道你已单飞……(看着文件摇头)
金妮的声音:是这份吗?
勒维恩(愁眉苦脸地):对,就是它。上帝保佑。
勒维恩:我们是组合的时候并不出名。又不是说我和迈克曾经大红大紫。对公众来说,重新接受不是问题。梅尔。梅尔!
埋首看文件的梅尔恍然惊觉。
梅尔:嗯。嗯。你怎么样?
勒维恩:梅尔,我的独唱专辑没有给预付款,应该有些版税的。见鬼,外面很冷,我连一件冬装都没有。
梅尔:天哪!你在开玩笑!
他放下文件,感到震惊。
他绕过办公桌,离开办公室。
勒维恩环顾四周,神色困惑。
从打开的门口,我们能看见外间办公室的一角。那里有一个衣帽架。梅尔的手入画,从衣帽架上取下一件外套。
手消失了,片刻后,梅尔拿着外套走回来。
梅尔:拿着,孩子。
勒维恩:梅尔……不。
梅尔:一定要!一定要!
勒维恩:见鬼,我不想要你的大衣!不然你穿什么?
梅尔:孩子……我能对付过去。
勒维恩:我穿起来甚至不合身!这真是胡闹,梅尔!这纯粹就是假模假式唬人。
梅尔:假模假式!孩子,什么,你说什么……假模假式!我给你这个是假模假式?!滚出我的办公室!
勒维恩:好吧。谢谢你的大衣。
梅尔:什么?好吧,等等,见鬼……我给你四十美元。

楼层索引
一根手指入画,按下“伯基”的对讲门铃。
“咔哒”一声,锁开了。
勒维恩推门进入。

一层
农西奥从他的公寓门口探出身来。
农西奥:他们在家。
勒维恩:是的。
他迈步上楼。

俯视
我们听见勒维恩喘粗气的声音,同时看见他的手扶栏而上。

公寓门
吉恩———一个年轻女人———拉开门。
吉恩:解释一下猫的事。
公寓客厅里,一个穿迷彩服和靴子的年轻男人坐在摇椅上,抚摸着腿上的猫。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宽大的前额。
勒维恩:是戈法因的猫。对不起。昨晚我是在他家过夜的。
年轻男人:它叫什么名字?
勒维恩:不知道。它溜出了……
吉恩:今晚你想待在这里?
勒维恩:希望可以。吉姆在家吗?
年轻男人:真是一只可爱的猫。
吉恩:吉姆不在。我们已经让特罗伊留在这里过夜了。
年轻男人:特罗伊·尼尔森。你好。
勒维恩:嗯,嗨。勒维恩·戴维斯。
特罗伊:哦,你好!我听过你的音乐,还听过很多你的好话。听吉姆和吉恩说的,还有其他人。
勒维恩:你没有从吉恩那里听过我的一句好话。从来没有。是吧,特罗伊?
吉恩:你答应戈法因照顾他们的猫,然后带到这里来让我们照顾?
特罗伊:我从吉姆和吉恩那里听到了很多好话。还有其他人。
勒维恩:我没有……只是个意外……
特罗伊:这猫很乖。瞧它多惬意。
勒维恩:所以今晚我不能待在这里。
吉恩:听着。我们答应了让特罗伊留下。我们不能让沙发空着恭候你的出现。
特罗伊:要是不方便,我可以在晚上演出后搭车回迪克斯堡。
吉恩:别傻了,我们已经把沙发留给你了。
勒维恩:你们有演出?
吉恩:特罗伊晚上要到公共草地表演。我们和吉姆在那里碰头。
特罗伊:嗯,我可以睡地板,在这里。我不在乎舒服不舒服。勒维恩睡沙发。或者———我演出后回迪克斯堡。
吉恩在笔记本上匆匆写了几个字。她撕下那页纸,递给勒维恩,同时———
吉恩:勒维恩可以睡地板。和他的猫一起。
勒维恩:是戈法因的猫。
他看见纸上写着:我怀孕了。
他抬头看吉恩。
勒维恩:见鬼,怎么回事!
特罗伊:嗯,我不想让任何人为难。

公共草地
舞台上,身穿休闲裤和套头毛衣的特罗伊在演唱《我心中最后的思忆》。
观众席上,勒维恩和吉恩坐在一起,两人中间的座位空着,他们的目光都盯着台上的演出。
一双手从后面入画,抓住勒维恩的肩膀用力按了按。手的主人———一个年轻男人———坐到了空座位上。
吉姆:嗨,勒维恩!见到你真好,伙计!
勒维恩:嗨。
勒维恩笑了笑,紧接着感到有些犹豫,是不是应该在吉姆倾身亲吻吉恩时调开目光。
吉姆抬头看演出。
终于,勒维恩压低声音,眼睛仍然盯着舞台———
勒维恩:你觉得怎么样?
吉姆(也目视前方):什么?
勒维恩:他。特罗伊。
吉姆赞赏地点点头。
吉姆:很出色的歌手。
勒维恩:是吗?
吉姆:很出色。
勒维恩:他……职务高吗?
一个声音:嘘!
勒维恩转头看了一下发嘘声的人,然后倾身靠近吉姆。
勒维恩:听着,吉姆,我不想在吉恩面前提这事,你知道她的脾气。
吉姆:什么意思?
勒维恩:你懂的,就是……我需要一点钱。很快就能还给你。这次的,还有上次借的。一个认识的女孩碰到了麻烦。需要料理妥帖。
吉姆:又来这套。
歌唱完了。热烈的掌声。勒维恩靠得更近一些。
勒维恩:这次是另一个姑娘。别告诉吉恩。
吉姆:不告诉吉恩的话我弄不到钱。没关系,她不会介意的。
勒维恩:不、不、不,没关系。我,嗯,我找别人想办法。
台上———
特罗伊:非常感谢。谢谢你们。今晚观众席上有一个特殊的人,如果你们给点热烈的掌声,他就会站起来,到台上来帮我。
勒维恩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勒维恩:我没有带吉他。
特罗伊:我知道你们认识他们,喜欢他们,女士们先生们,有请吉姆和吉恩!
勒维恩:啊。
吉姆和吉恩登台。勒维恩和观众一起鼓掌。
三把吉他、三个声音:他们在演唱《拂晓的雨》。
吉恩转动她和吉姆共用的麦克,与观众进行眼神交流。她的目光掠过勒维恩时,流露出怒意。
他对她露出“我做了什么”的无辜表情。
她的目光移开了。
尼克·波尔科一屁股坐到勒维恩旁边的空座上。
尼克:伙计,他们还不错吧。
勒维恩:嗯。
两人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
尼克:那个吉恩,我想上她。
勒维恩:嗯。我猜也是这样。

公寓
夜晚。轻细的鼾声。
猫从地上的大块头———特罗伊·尼尔森———身旁走过,一跃出画。
猫落到勒维恩胸膛上,他咕哝一声,停止了轻细的鼾声。
他和呼噜呼噜的猫四目相对。

早晨
勺子的叮当声。
勒维恩醒过来,左右看看。
特罗伊·尼尔森坐在矮摇椅上,拱着膝盖,又穿回了他的迷彩服和靴子,正在从碗里舀麦片吃。
特罗伊:对不起。还早。不想吵醒你们的。
勒维恩:没关系。
特罗伊:忙乱的早晨。
勒维恩:嗯。
又一声叮当声;麦片在齿间被嘎吱嚼碎。
再来一勺。
特罗伊放下勺子,看了一下碗里。然后双手捧起碗,喝光里面的牛奶。他清了清嗓子。
特罗伊:唔。这样挺好。
勒维恩侧躺着,一手撑头,注视着他。
勒维恩:唔……接下来呢?
特罗伊:什么意思?
勒维恩:你……有固定的地方吗?
特罗伊眨了眨眼。
特罗伊:没有。
他的目光凝注片刻,然后在房间里逡巡。当视线再度落到勒维恩身上时,他拍了拍腰间。
特罗伊:唔。我归队。回迪克斯堡。
勒维恩:他们训练你当杀人机器?
特罗伊:哦,不,嘿、嘿!不是,情况大概跟你想象的不一样。你所指的训练是有的。事实上我挺喜欢。武器是———呃,工作的一部分。
勒维恩:啊哈。
特罗伊站起来,开始将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塞进包里。
特罗伊:军械不适合我。我甚至不喜欢枪炮玩具。
勒维恩:你是把它当成职业?
特罗伊:不,不。我再过几个月就退伍了。巴德·格罗斯曼已经表示有兴趣当我的经纪人。
这话引起了勒维恩的关注。
勒维恩:巴德·格罗斯曼。他人怎么样?
特罗伊:格罗斯曼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给了我很多帮助。上一次休假期间我就在他芝加哥的俱乐部演出,就在我刚从德国回来之后。
勒维恩坐起来,穿上裤子。
勒维恩:你见到猫王了吗?
特罗伊:没有。人人都问这个。我没有见到列兵普雷斯利。
他收拾好了东西。勒维恩叼了一根烟到嘴里,在身上拍来拍去找火柴。
勒维恩:就是说你在“号角门”演出过。
特罗伊:是的。我想格罗斯曼先生喜欢我的表演。他觉得我可以有一番事业。
勒维恩:啊哈。
他将窗户半开着,斜倚在沙发上,面对窗外,抽烟。
特罗伊带着自己的物品在门口停下。因为靠近卧室,他压低声音———
特罗伊:代我谢谢吉姆和吉恩。我不想叫醒他们。
勒维恩:我会的。
特罗伊:很高兴认识你。
勒维恩:我也是。
特罗伊走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勒维恩吸了一口烟,将烟雾吐出窗外,然后回头朝卧室看了一眼。
猫向他走来,尾巴竖起,发出“呼噜呼噜”声。
勒维恩: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猫一跃跳上窗台,蹿到窗外。
勒维恩:见鬼!
他扑过去,一只胳膊探出窗外,伸到防火梯上,但是离猫还差很远。
他把头探出窗外。
从他的视点向下看:猫顺着防火梯轻盈地向下面的巷子跳去,踩在金属楼梯上的每一步都发出极轻微的“咚”声。
勒维恩:见鬼!
他把头缩回来,后脑勺“嘭”的一声撞到了窗框上。他急急忙忙跑出门外,任由门在身后砰然关上了。

楼梯
他从神色惊讶的特罗伊·尼尔森身旁经过,飞奔而下。
勒维恩:猫!

外景
勒维恩一把推开楼道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进巷子。
没有看见猫。
穿着T恤的勒维恩沿着巷子走,左顾右盼,双手抱臂抵御寒冷。
勒维恩:猫咪……喵喵……喵喵……见鬼。
四周没有一点动静。
勒维恩:见鬼。
勒维恩折回。他走出巷口,看向街道一侧。
清晨的街道空空荡荡的。一个街区外,偶有汽车穿过路口。
他看向街道另一侧。
同样是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已经远去的身影:穿迷彩服的士兵,手里拎着吉他琴盒,肩挎旅行包。

公寓
穿着睡袍的吉恩给勒维恩开门。
吉恩(低斥):谢谢你肯保持安静,混蛋。
勒维恩:我快冻死了!我们能谈谈吗?
吉恩:这里不行!操!
勒维恩:好吧,抱歉。选哪样?出去还是操你?我们还是出去吧。我能借用一下吉姆的外套吗?
吉恩:去你妈的!

街道
他们沿着华盛顿广场北街向前走,勒维恩穿着借来的外套。
吉恩:我不知道。
勒维恩:你不知道是不是我的?
吉恩:是的。我怎么会知道?
勒维恩:所以也可能是吉姆的。
吉恩:没错!混蛋!
勒维恩:但是不管怎样你都不想要这个孩子。这一点很明确。
吉恩:很明确的一点是,混蛋,你他妈的混蛋,如果是吉姆的孩子我会非常想要。这是我一直想要的。但是我不知道是谁的。你跟我上床,而且很可能让我怀孕了,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但是即使孩子不是你的,我也没办法知道,所以我不得不打掉这个有可能完美无缺的孩子。我想要的孩子。因为凡是你碰过的东西都会变成垃圾。你就像迈达斯国王的白痴兄弟。
勒维恩:好吧。我明白了。
吉恩:你认识一个医生,是吧?
勒维恩:是。
吉恩:是那一次———叫什么的———戴安那次认识的。
勒维恩:是。
吉恩:你付钱。
勒维恩:好。
吉恩:不能告诉吉姆。很显然。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吉恩:我应该让你戴两个避孕套。唔———一开始我们就不应该那么做。但是如果你再碰到这种事———为了所有女人着想,你就不应该这样做,但是如果你真的要做,你一定得戴上两个避孕套。再缠上绝缘胶带。你就该给自己套上一个大大的避孕套,走得远远的。因为你就是一坨屎。
勒维恩:好。
吉恩:你不应该和任何活物接触。作为一坨屎。
两人走了一会儿。
勒维恩:你知道有种说法叫一个巴掌拍不响……
吉恩:去你妈的。
又走了一会儿。
勒维恩:我想说,我们应该在你心平气和一点的时候谈这个,不过那会在……那会在……什么时候……
吉恩:去你妈的。
他们继续走。
吉恩:我想念迈克。
勒维恩:能请你帮个忙吗?
吉恩:你在开玩笑。
勒维恩:不是帮我,是帮戈法因。他们的猫跑了,你能不能开着太平窗不关?
她瞪着他。
吉恩:现在是冬天。
勒维恩:只要够让猫进入就行,让它能钻进去,它会回去的。
吉恩:回去?回我们的公寓?它好像只在那里待了几个小时。为什么它会回那里?
在两人的对话中,勒维恩第一次表现出焦虑。
勒维恩:我不知道,我又不是那该死的猫!你想想吧,我把他们的猫弄丢了!我觉得很难受。
吉恩:你就为这个感到难受?

地铁车厢
列车的隆隆声在剪接点骤响。勒维恩的近景,他的身体随着列车的行驶而摇晃着。脑袋后面的车窗在黑魆魆的地铁隧道里就像一面晦暗的镜子,映出了车厢。
画面保持良久。
列车驶上一座引桥,窗外亮光突闪,让我们短暂地看到了下面东河的景象。

皇后区的街道
勒维恩身影已很小,沿着一条宁静的住宅区街道远去。

门廊
勒维恩两肘撑在膝上,坐在门廊上看报纸。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一个年龄比他略大的女人抱着一个杂货袋从人行道走来,看见他露出惊讶之色。
女人:嘿,你的外套呢?
勒维恩起身,把报纸叠起来。
勒维恩:不是很冷。
女人:你脑子进水了?

厨房
女人收拾食品杂物,勒维恩坐在餐桌旁。
女人:你的音乐怎么样了?
勒维恩:哦,很好。很好。
女人:那就好。看来你不需要借钱。
她继续收拾东西。
勒维恩:事实上,我想问问……
女人:啊哈?
勒维恩:卖出去了吗?
女人:房子吗?
勒维恩:对。
女人:是,嗯。我的意思是房子现在由第三方托管。
勒维恩:为什么?
女人:有什么不对吗?那不是我们的房子。
勒维恩:不是我们的房子?
女人:嗯。对,是爸爸妈妈的房子。勒维恩,钱用于支付他的赡养费。
勒维恩:没错。
女人:我们没有钱拿。(稍顿)你的音乐发展顺利,那就好。(再次顿了顿)对不起。
勒维恩:嗯,好吧。这算他妈的什么事。
女人:勒维恩。
勒维恩:怎么?
女人:注意措辞。
勒维恩:哦,是的。对不起。
女人:我不是你那些格林威治村的朋友。
勒维恩:好的,是的。
她注视他片刻。
女人:你的海员执照还在吗?
勒维恩:在。怎么了?
女人:要是音乐发展不顺……
勒维恩:那怎么样———放弃?!又去跑商船?仅仅只是……活着?
她笑了。
女人:“活着”?除了演艺事业,这不就是我们要做的吗?活着,也不算太坏。
勒维恩:就像爸爸那样?
女人:勒维恩!
勒维恩:怎么?
女人:怎么能这样说爸爸!
勒维恩:什么?
女人:说他只是活着。
勒维恩:我没有那样说———是你说的!我……算了。
女人:说他“活着”!那样活着?!
勒维恩:是,是。对不起。
女人:去看过他吗?
勒维恩:嗯。什么?我应该去吗?
女人:你说呢?他是你爸爸。
勒维恩:好吧。他当然是。
女人(起身):我有……等等……我有……你有时间吗?
勒维恩:他们,他们要我回去,参加苏利文电视秀的彩排。还有一些照片要签名。还有香槟酒会……
女人(离开):别走开。
他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这是一间属于劳动阶层的厨房。桌上铺着油布。
声音从画外传来———
女人:我收拾了一下老房子。清理出一些东西。我把你的东西都放在这个盒子里了。
她抱着一个没有盖的盒子重新入画。
女人:我觉得有你可能想要的东西。
她把盒子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他毫无兴趣地看一眼,翻了翻,耸耸肩。
勒维恩:我不知道,乔伊,只是,我要这些干吗……扔到路边得了。
女人:勒维恩!你在开玩笑吗?看看这个。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抽出一张白色封套的密纹唱片)这是你给爸爸妈妈录制的《西班牙女郎》!(他看着她,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你怎么———你就像8岁一样不懂事。这唱片多好听啊!
勒维恩:瞧,乔伊,在娱乐行业,我们是不应该公开垃圾习作的。会破坏神秘感。
她对于勒维恩没有分享她的热情感到失望。
乔伊:对不起。我对娱乐业不太了解。
勒维恩:嗯。好的。不用抱歉。

地铁站台
皇后区的地面站台。勒维恩在使用投币电话。
勒维恩:不、不、不。我会把猫送回去,没关系,我只是……今天不行,照现在的情况我今天没法送她回去……
声音:是“他”。
勒维恩:他。他在吉姆和吉恩家,他喜欢那里。
声音:我去接他。我不想……
勒维恩:不、不、不。他们老是不在家,不管怎样我不能让你大老远跑一趟格林威治村,我明天送她回去。是“他”。
声音:好吧。好吧。记得打电话给吉姆。他说有急事。
勒维恩:好。我怀疑是不是真的很急,不过我会给他打电话,谢谢。
声音:不,他说很急。今天下午美国唱片公司有一场录音,有人生病退出,他觉得你会想接这个工作……
勒维恩抬高声调压过列车驶近的轰鸣声,电话另一头的声音被隆隆声掩盖,我们听不见了。
勒维恩:什么?什么?我要带吉他吗?他有没有说我要不要带吉他?……不用?
驶近的列车呼啸着入画。

气派的双扇门
门内大型前台上饰有美国唱片公司的标识。
勒维恩用力推门而入。

门内
他走向接待员。
勒维恩:我来参加库洛马迪先生的录音。勒维恩·戴维斯。
接待员:请坐。我会告诉他你到了。

座位区
稍后。
勒维恩坐着等候,胯下座椅比他习见的家具昂贵得多。
周围静悄悄的。
他环视四周。
墙上挂着镶在雅致的相框内的金唱片。
录音室内,歌手的黑白相片被打上灯光。歌手类型不一而足:迪兹·吉莱斯皮、约翰尼·马蒂斯、年轻的伦纳德·伯恩斯坦。
一声轻微的门锁咔哒声吸引了勒维恩的注意。
一位身穿花呢衣服的上流绅士沿走廊漫步走来。勒维恩跳了起来。
库洛马迪:你是勒维恩?
勒维恩:库洛马迪先生,很荣幸见到您。
库洛马迪:你的吉他呢?

录音室
这是一间舒适但并不特别大的录音室。吉姆陪伴勒维恩步入,一手搂着他的肩膀。
吉姆:由你弹奏吉布森吉他,对吗?
勒维恩:用你的?没问题。那你用……
吉姆:D—15。你认识艾尔吗?
麦克风旁放置着三张凳子。一个年轻人已抱着吉他坐在其中一张凳子上。
勒维恩:嗨,哥儿们。
对讲话筒里响起一个声音。
声音:勒维恩,会看改编曲吗?
这是库洛马迪,他在控制室里,站在隔墙后。
勒维恩:我……我……可以盯着改编曲看一下,然后仿制一份出来,先生。
库洛马迪在玻璃墙后无声地笑了。在他按下对讲键后我们还能听见笑声的余音。
库洛马迪:吉姆和艾尔会教你。慢慢来。我们在这里是为了寻找乐趣。
勒维恩:好吧。(对吉姆)那么……我们叫什么来着?约翰·格伦乐队?
他抬头看。
他的视点:高高的天花板,悬挂的金黄木制反射式扬声器。
库洛马迪的声音:这不是我们这里录制的最重要的音乐。
吉姆(解释道):也算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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